Token战争
Token 战争
这是一篇关于「发钞权」的文章。只不过这一次,印钞机印的不是美元,是 Token。
序章 · 新的发钞机
2026 年的大厂正在做一件反常的事:抢着把 Token 塞进员工手里。
没有额度表,没有审批。你想让大模型帮你写代码、跑数据、做调研,尽管用。用得越多,主管越高兴——这说明你在「拥抱 AI」。一个工程师一个月烧掉的 Token,折算成 API 账单几千美金,公司眼睛都不眨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当一样东西被无限量、免费地发到你手上,值得多问一句:谁在印它?印它的人图什么?
《货币战争》讲了一个贯穿全书的道理:真正的权力不在于你有多少钱,而在于你能不能印钱。掌握了货币发行权的人,可以先放水让所有人狂欢,等所有人都背上债务、形成依赖,再猛地收紧银根,把泡沫连同财富一起卷走。
放水、养依赖、收紧、收割——这是一整个周期。周期的每一步,都由那台印钞机决定。
今天,一台新的印钞机正在轰鸣。它印的是 Token。坐在印钞机前的那几家公司,就是掌握了大模型的那几家。
大厂的「无限量 Token」不是终点,是一个收割周期的起点。今天的狂欢是放水期的产物,回旋镖已经在路上。

第一章 · 发钞权:谁在印这台新货币
要理解这场战争,先得承认一件事:Token 已经在扮演货币的角色了。
它是 AI 世界唯一的计价单位。你调用一次模型、生成一段文字、跑一轮推理,消耗的都是 Token。它可以被计量、可以被定价、可以被储备。一家公司一年在 AI 上的投入,最终都会折算成「消耗了多少 Token」。至少在 AI 这个封闭经济体里,货币最要紧的功能它都已经承担起来了——你用它计价,用它结算,用它做储备。
既然是货币,就有发钞权。发钞权握在极少数模型厂商手里,体现为三种权力,恰好对应一家央行的三根操纵杆:
- 定价权:每百万 Token 卖多少钱,说涨就涨、说降就降。这是利率。
- 限流权:给你多少并发、多少上下文、什么时候给你降级,随时可调。这是存款准备金率。
- 迭代权:模型什么时候更新、老版本什么时候废弃,由它说了算。这是货币发行的节奏。
三权合一,模型厂商就是这个新世界的央行。它今天可以把 Token 卖得比成本还低,让你随便花;明天可以一纸公告涨价三倍,让你依赖的模型版本「下线」。你没有议价能力,因为你已经把整套工作流搭在了它的印钞机上。
《货币战争》里那句话值得抄在这里:控制了一个国家的货币发行,就不在乎谁来制定法律。放到今天:控制了 AI 的 Token 发行,就不在乎你的业务跑在谁身上。
而故事的起点,是放水。
第二章 · 放水:无限量 Token 背后的公地悲剧
先厘清一个容易被带偏的说法:有人讲「Token 越印越多,单位含金量就被稀释」。这个类比不对。货币会通胀,是因为大家共享同一个财富池,多印的钱摊薄了池子里每个人的购买力。Token 不共享池子——你多花 Token 不会让我手里的 Token 贬值。所以「Token 通胀稀释提效」这套逻辑站不住脚,扔掉。
真正成立的机制,是另外两个,都比通胀更狠。
公地悲剧:免费对个人,昂贵对集体

当公司对员工敞开供应 Token,每个人的理性选择都是「多用」。反正不花我的钱,让 Agent 多跑几条路对我个人只有好处没有成本。但把所有人的「多用」加总起来,就是一张天文数字的账单。这是经典的公地悲剧:一片免费的公共草地,每个牧民都拼命多放羊,最后草地被啃秃。
只要 Token 对个人是软的、不用自己买单,消耗就一定会膨胀到远超它实际创造的价值。这跟员工道德没有关系,是制度设计的必然结果。
探索学费:90% 的浪费不全是浪费
那烧掉的 90% 到底去哪了?拆开看会发现,它其实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钱。
一部分是纯挥霍。 拿着不要钱的算力反复空转、跑一些明知没用的任务,这部分是真的打了水漂,是公地悲剧的直接产物。
另一部分是探索学费。 为了找到能真正提效的那 10%,你必须先试错另外的 90%。哪条工作流有用、哪个场景划算,事先没人知道,只能烧 Token 试出来。这是学费,不是浪费。
这就解释了大厂为什么不心疼——它们是被焦虑逼的。整个行业都在赌 AI 是下一次工业革命,谁先跑出可复制的提效解法,谁就拿到船票。现阶段砸的每一块钱,本质上是用铺量买最优解:先让一万个员工乱试,从里面淘出那几条真正能落地的路径。
今天的无限量,只是探索期的临时定价。等最优解跑出来,探索的价值就消失了,敞开的水龙头也就该关了。
这正好对应《货币战争》里的第一步:放水。低利率、宽信贷,让所有人先狂欢起来、先形成依赖。而放水能持续,是因为背后有人愿意为这场狂欢垫钱。
第三章 · 泡沫:有用的东西,一样会崩
说 AI 有泡沫,最容易被误解成「唱空 AI」。恰恰相反。我先摆明态度:AI 确实是下一次工业革命,这一点我毫不怀疑。但「有价值」和「有泡沫」经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,同时成立。
最好的例子是互联网。
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,很多人得出「互联网是骗局」的结论。今天回头看,互联网不仅有价值,它重塑了整个人类社会。问题在于:1999 年,市场对互联网价值的定价速度,远远超过了互联网兑现价值的速度。估值先跑到了终点,而现金流还在起点。中间那段巨大的落差,就是泡沫。落差绷不住的那一刻,就是崩盘。
今天的 AI,是同一场赛跑。一边是泡沫增长的速度:估值、融资、算力扩建这些预支未来的东西,涨得极快,靠的是信心和叙事。另一边是价值兑现的速度:真正能替代人工、能收回成本的应用落地,做大蛋糕,涨得慢,靠的是技术迭代和场景打磨。
于是全部悬念压在一个问题上:
技术迭代能不能在泡沫破裂之前,把蛋糕做大到撑得起当前的估值?能,泡沫就被真实增长慢慢消化,软着陆;不能,估值和现金流的落差就会崩断,重演一次互联网式的经济危机。
这场赛跑今天还没有分出胜负。但有两个「配重」正在往泡沫这一侧加码,让赛跑变得对技术不利:一个藏在财务报表里,一个绕不过物理天花板。
第四章 · 暗雷:折旧表里藏着的次贷
现在把镜头对准数据中心的财务报表。这里藏着这场泡沫最隐蔽、也最危险的一颗雷。
盈利,是靠「假设芯片能用很久」算出来的
一块顶级计算芯片极其昂贵。数据中心要靠它赚钱,就得把这笔采购成本,分摊到它的使用寿命里。折旧年限拉得越长,每年摊的成本越低,账面利润就越好看。
问题是,很多数据中心把折旧年限假设成了六年,甚至七年以上。只有在这个乐观假设下,它们的模型才算得过来账。当前 AI 基建的盈利,很大程度上是「假设芯片能用六七年」算出来的,而不是真的赚到了。
可芯片根本活不了那么久
计算芯片迭代极快,你今年高价买的旗舰,明年就可能被新一代碾压。它没坏,只是身价暴跌——性能跟不上、能效比也跟不上,继续用它反而不划算。英伟达已经把新架构从两年一代提速到一年一代,业内不少声音认为,这类芯片的真实有效寿命更接近两到三年[CNBC:GPU 折旧之争]。
六七年的账面折旧,撞上两三年的真实寿命,中间的差额去哪了?没消失,只是被推迟确认了。今年该计提的折旧没计提,就变成了明后年突然冒出来的一大笔亏损。这是一笔被藏起来的、递延的债务。
这个窟窿不小。做空过 2008 年次贷的迈克尔·伯里在 2025 年 11 月公开测算:几家大厂把英伟达芯片按五到六年折旧,而真实产品周期只有两到三年,靠这一手,2026 到 2028 年被少计的折旧、被虚增的利润,累计高达约 1760 亿美元[Michael Burry:1760 亿美元折旧低估]。这个数字若成立,意味着财报上那份漂亮的利润,有相当一部分是账期魔术变出来的。
这跟次贷是同一个剧本

次贷危机的本质,是把「其实还不起的风险」通过精巧的会计和金融结构,推迟、打包、藏进未来,让今天的报表看起来很健康。等风险集中爆发,才发现整个体系都建在流沙上。
折旧暗雷是同构的。次贷是把还不起的债用结构化产品推迟暴露,折旧暗雷是把该计提的成本用长年限假设推迟计提。次贷靠报表健康继续加杠杆买房,折旧暗雷靠报表盈利继续加杠杆买芯片。次贷在房价一停涨时链条断裂,折旧暗雷则在芯片一贬值、迭代红利一停时,亏损集中爆发。
还有一层被忽略的分化:训练芯片和推理芯片,价值完全不同。老一代芯片不是一文不值,它还能拿去做推理——但身价已经大幅缩水。所以「英伟达和多头逻辑成立」这句话得打个折:逻辑成立,价值会因为折旧和训推分化而大幅回落,并不是永远高枕无忧。
这颗暗雷决定了下一步:一旦真实折旧被迫计入成本,Token 单价就必须大涨。而涨价,是收割周期里最关键的一次转身。
第五章 · 天花板:电力与淡水的物理极限
我们现在都陷在一种「Token 狂欢」里:仿佛 AGI 触手可及,算力可以无限堆下去。但物理世界不答应。
算力的三重约束:不只是 GPU
大家谈算力短缺,眼睛都盯着 GPU。真正卡脖子的,是它背后的两样东西:电力和淡水。
GPU 买得到,只是贵,而且如前一章所说,折旧极快。真正供不上的是电力:数据中心是电老虎,美国的瓶颈就在这里——它建得起数据中心,却供不上那么多电。还有一样常被忽略的是淡水:GPU 散热要消耗大量淡水,这是一项实打实的自然资源约束。
中国的瓶颈和美国相反:中国缺算力,也就是先进芯片,电力相对充裕。一边有电缺芯,一边有芯缺电。这本身就说明,算力被牢牢焊死在能源和资源的地基上,不是一个可以靠印钞无限解决的问题。
现在的需求,还只是小号
更关键的是:今天烧掉这么多算力的,主要还只是大语言模型和 Agent。这已经是当下能想到的、最主流的应用了。可如果往前再走一步——世界模型呢?
想要实现《头号玩家》那样的世界,让 AI 真正理解并生成连续、可交互的物理现实,需要的计算量是今天的好几个数量级以上。以现在的算力水平,差得还远。我们连大语言模型这一关的电和水都还没解决,就已经能看到下一关的天花板高到离谱。
AI 是下一次工业革命,正因为它是革命,它的算力需求就不会停在今天。Token 的战争远没有结束,它只是刚打完第一场小规模冲突。
便宜的 Token 不可持续。电力、淡水、更高阶模型的算力需求全都指向同一件事:成本注定上升,收割就从「可能」变成了「必然」。
第六章 · 两层猎杀与回旋镖
现在把前面所有的线索收拢。放水养出了依赖,折旧和物理天花板注定了成本要涨。涨价之后会发生什么?收割,分两层展开。
第一层:互联网公司发 Token,是为了干掉员工
回到开头那个反常现象。互联网公司给员工的 Token 额度,正在越给越多。为什么这么大方?因为它们太焦虑了——它们希望员工用这些 Token 疯狂试错,跑出真正能提效的解法。这笔钱就是探索学费。
Token 从来不是无限的,现在只是在铺量、找最优解。等哪一天,各个岗位上「什么活能被 AI 替代、怎么替代最划算」这件事被彻底跑通了,回旋镖就飞回来了,飞向的正是当初帮公司把解法跑出来的那批员工。你亲手教会了那个要取代你的东西。
第二层:基础模型公司廉价卖 Token,是为了干掉整个行业
再往上一层。为什么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、OpenAI 的 ChatGPT,套餐定价低到不合常理?
因为它们在亏本卖吆喝。OpenAI 的 CEO 奥特曼自己都承认,连每月 200 美元的 ChatGPT Pro 都在亏钱卖:「人们用得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」[Fortune:奥特曼称 200 美元订阅在亏钱]。这些被开发者高强度使用的重度套餐,单看使用量很可能就是在赔钱。这跟互联网时代的补贴大战是一个剧本:先用低价让你形成依赖,再谈别的。
它们要干掉的是整个行业。当一个又一个传统行业被 AI 取代、当所有人的工作流都离不开某一家的模型,这家公司就成了所有行业的话事人。到那时,它就可以拿走整个价值链上 90% 以上的利润——因为除了它,你无处可去。
这句话听起来很远,你可以拉近到自己身上试试:你现在离不开的那个 AI 工具,如果三年后单价翻十倍,你换得掉吗?换不掉,你就只能交钱。而「换不掉」这三个字,正是它现在贴钱贴出来的结果。
提效的临界点:越过它,AI 从提效变成亏损
这两层猎杀能成立,靠的是一个残酷的经济学开关:提效临界点。
在低价期,也就是现在,机器成本低于人工成本,机器替代人就是提效,你觉得 AI 真香。一旦真实折旧被迫入账、物理成本抬升,Token 单价必然大涨。涨过那个临界点,进入高价期,机器成本反过来高于人工成本,同样的活,用 AI 反而比用人更贵。这时候它就从提效变成了亏损。
可那时候你已经回不去了:员工早被裁掉,团队早被重组,传统流程也早被废弃。你只能咬牙接受涨价——因为替代方案早就被亲手拆掉。这就是收割的完成时。
低价把人和行业的退路一条条烧掉,等退路没了,价格说了算的人,就开始收租。
第七章 · 清算:卖铲子的人不甘只卖铲子
淘金热里,最稳的生意从来不是淘金,是卖铲子。英伟达就是这个时代卖铲子的人。
卖铲子本来是稳赚不赔的
不管哪家模型公司胜出、哪个应用跑通,只要大家还在挖矿,就得来买它的铲子。它站在所有玩家的上游,旱涝保收——这本该是全场最安稳的位置。
但它不甘于只卖铲子
英伟达不满足于只赚卖铲子的钱。它开始和各个公司深度合作、投资入股,想从下游挖出来的金子里,也分一杯羹。
这一步聪明也有风险。当卖铲子的人同时下场投资挖矿的人,它就把自己旱涝保收的确定性,和「矿到底有没有金子」的不确定性绑在了一起。一旦下游的泡沫破裂,它就从超然的卖铲人,变成链条上的一环,铲子卖不动,投出去的钱也一起缩水。
撑起这场游戏的,是估值狂涨的「百亿补贴」
那么,基础模型公司哪来的钱一直亏本卖 Token?英伟达哪来的底气一边卖铲子一边到处投资?答案和互联网时代一模一样:估值。
不论中国还是美国,基础模型公司的估值都涨到了离谱的地步,几乎天天有新的首富诞生。估值疯涨意味着融资极其容易,源源不断的融资,就是那笔可以无限烧的百亿补贴——拿融资去补贴 Token,养出依赖,撑起更高估值,继续融资。
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。它能一直转,前提是资本市场愿意继续相信这个故事。可这恰恰又回到了第三章那场赛跑——如果真实价值兑现的速度追不上估值膨胀的速度,那么支撑补贴的融资链条,总有绷断的一天。补贴一停,Token 价格就得回归成本,收割也就水落石出。
员工被 Token 替代,行业被 Token 垄断,而这一切的资金,来自一场靠估值加杠杆的补贴游戏。铲子、金子、印钞机,最终指向同一批人。
终章 · 摊牌:两个循环放在一起看
写到这里,所有的伏笔都该收了。前面七章讲的每一件事——发钞权、放水、泡沫、暗雷、天花板、猎杀、清算——拼起来其实就是一个完整的周期。这个周期,和《货币战争》描述的金融收割周期,是逐环对应的。
把两条循环并排放,你会看到八个环节一一对上:

- 掌握发钞权——货币战争里是私人银行垄断货币发行;Token 战争里是模型厂商垄断定价、限流、迭代。
- 放水——那边是低利率、宽信贷,鼓励全民借钱;这边是无限量、超低价 Token,鼓励全员狂用。
- 养依赖——那边是企业和家庭加满杠杆、离不开信贷;这边是员工重构工作流、行业重建流程,离不开模型。
- 吹泡沫——那边是资产价格靠信贷和信心狂涨;这边是估值靠叙事狂涨,撑起百亿补贴。
- 藏暗雷——那边是次贷风险被结构化产品推迟暴露;这边是真实折旧被长年限假设推迟计提。
- 撞天花板——那边是债务规模超过实体经济承载力;这边是 Token 需求撞上电力、淡水、算力的物理极限。
- 收紧——那边是猛然加息、抽紧银根;这边是补贴停止、真实成本入账,Token 大幅涨价。
- 收割——那边是资产贱卖、财富向发钞方集中;这边是退路已断、只能接受涨价,利润向话事人集中。
八个环节能逐一对上,不是历史巧合。发钞权的逻辑本就相通:
谁掌握了通用交易媒介的发行权,谁就能通过「先放水、后收紧」的节奏,把整个体系的财富,向自己这一侧转移。货币如此,Token 亦如此。
所以别急着问「AI 会不会取代我」。真正该问的是:当那台印钞机开始收紧的时候,你手里还有没有一张不用求它的底牌。
今天的低价是真香,但别把整条命脉焊死在一家供应商身上。你享受的每一分红利,都可能是明天涨价的筹码。
也别盯着「AI 现在提不提效」,得盯着「提效的临界点」在哪。算一算,如果 Token 涨价五倍十倍,你这套流程还成立吗?不成立的部分,就是你被架在火上的地方。
所有人都在狂欢加杠杆的时候,保留一分清醒。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,机会才是你的。巴菲特那句「别人贪婪时我恐惧」,在每一个收割周期里,都没有失效过。
Token 战争的第一场冲突刚刚打响,放水的水龙头还开着,水声哗哗,听起来像福利。但你要是凑近那台发钞机,会听见另一种声音——回旋镖,已经上膛了。
看懂了循环,你至少能选:做那个被铺量的耗材,还是做那个在收紧到来之前,就先站稳脚跟的人。
我是老羊。这一次,我不劝你别用 AI——用的时候,记得它是谁在印。